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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个周六,直子打来电话。我们在周日幽会了。我想大概还 是称为幽会好,此外我想不出确切字眼。
我们一如上次那样在街上走,随便进一门店里喝咖啡,然后再 走,傍晚吃罢饭,道声再见分手。她依旧只有片言只语。看上去本
人也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我便也没有特别搜肠刮肚。兴致上 来时,说一下各自的生活和大学的情况,但都说得支离破碎,没什 么连贯性。我们绝口不提过去,只是一个劲儿地在街上走。所幸东
京城市大,怎么走也不至于走遍。
我们差不多每周见面,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走。她在前边,我离 开一点跟在后头。直子有各种各样的发卡,总是露出右侧的耳朵。
由于我看的尽是她背部,这点现在仍记得一清二楚。直子害羞时往 往摸一下发卡,然后掏手帕抹抹嘴角。用手帕抹嘴是她想要说什么 事的习惯动作。如此看得多了,我开始逐渐对直子产生一丝好感。
她在武藏野郊外的一个女子大学就读。那是一间以英语教育 闻名的小而整洁的学校。她公寓附近有一条人工渠流过,我俩时常
在那一带散步。直子有时把我带进自己房间做饭给我吃。即使两 人单独在房间,看上去她也并不怎么介意。她的房间干净利落,一 概没有多余之物。若是窗台一角不晾有长筒袜,根本看不出是女孩居室。她生活得极为简朴,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就高中时代的她
来说,这种生活情景是不可想象的。我所知的她总是身穿艳丽的衣 服,前呼后拥地一大帮朋友。目睹她如此光景的房间, 我隐约觉得 她恐怕也和我同样,希望通过上大学离开原来的城市,在没有任何
熟人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我选择这所大学, 是因为我的高中同学没一个人报考这里 。" 直子笑道,"所以我才进到这里,我俩进的可都是有点凄凉的大学
啊,知道吗?"
不过,我同直子的关系也并非毫无进展。直子一点一点地依顺 了我,我也依顺了直子。暑假结束,新学期一开始,直子便十分自然
地、水到渠成地走在我身旁。我想这大概是她将我作为一个朋友予 以承认的表示,再说和她这样美丽的姑娘并肩而行,也并非令人不 快之事。我们两人漫无目标地在东京街头走来转去。上坡,过河,
穿铁道口,只管走个没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反正走路即可。仿 佛举行一种拯救灵魂的宗教仪式般地,我们专心致志地大走特走。 下雨就撑伞走。
秋日降临,寄宿院的中庭铺满了榉树落叶。穿上毛衣,顿时感 到新季节的气息。我穿坏了一双皮鞋,新买了双柔姿鞋。
至于那段时间里我们说了怎样的话,我已经记不完整。大概也 没说什么正正经经的话。我仍旧避免谈及过去的一切。木月这一
姓氏几乎没从我们口中道出过。我们仍像以往那样寡言少语,那时 早已习惯两人在饮食店默默对坐了。
直子愿意听敢死队的故事,我经常讲给她讲。一次,敢死队和 同班的一个女孩子(当然同是地理学专业的女生)幽会。晚间回来
时,一副大为沮丧的样子。那是6月间的事,当时他问我:"我、我 说,渡边君,和、和女孩子,该怎么说话,一般?"我记不得当时是怎 样回答的了。反正他是彻底找错了咨询对象。7月间,不知谁趁他不在时把阿姆斯特丹运河摄影揭掉,换上了旧金山的金门大桥,理
由也再简单不过:说是想知道他能否一边看着金门大桥一边手淫。 我便随口迎合说他干得极为开心,于是又不知谁换成了冰山照。照 片每更迭一次,敢死队便显出狼狈得不知所措的神情。
"到底是谁,干、干这种勾当?"他说。
"噢,这个--不过不挺好么?照片都满不错啊。别管他谁干 的,还不是求之不得!"
"话是那样说,可就是觉得心里怪别扭的。"
我一讲起敢死队,直子就发笑。由于她很少笑,我便经常讲起。 不过说心里话,我真不大忍心把他作为笑料。他出生在一个经济并
不宽裕的家庭,是家里不无迂腐的第三个男孩儿。况且,他只是想 绘地图--那是他可怜巴巴的人生中的一点可怜巴巴的追求。谁 有资格来加以嘲笑呢!
尽管如此,敢死队逸闻还是成了宿舍里必不可少的话题。事到 如今,并非我想停战就能偃旗息鼓的了。再说,能见到直子的笑脸,
对我来说也是件开心的事。结果,我仍旧向大家继续提供敢死队近 况。
直子问我有没有一度喜欢过的女孩儿。我把分手的那个女孩 儿的事告诉她。我说,那女孩人不错,又喜欢同她睡觉,现在也不时
有些怀念,但不知何故,就是不曾为之倾心。或许我的心包有一层 硬壳,能破壳而人的东西是极其有限的。所以我才不能对人一往情 深。
"这以前从没爱过谁?"直子问。
"没有。"我回答。
她便没再问下去。
当秋天过去,冷风吹过街头的时节,她开始不时地依在我的胳 膊上。透过粗花呢厚厚的质地,我可以微微感觉出直子的呼吸。她
时而挽起我的胳膊,时而把手插进我的大衣口袋里。特别冷的时 候,就紧贴着我身旁籁籁发抖,但仅此而已。她的这些动作并无更 深的含义。我双手插进大衣兜,一如往常地走动不止。我和直子穿
的都是胶底鞋,几乎听不见两人的脚步声,只有踩上路面硕大的法 国梧桐落叶的时候,才发出"嚓擦"的干燥声响。而一听到这种声 响,我便可怜起直子来。她所希求的并非我的臂,而是某人的臂。她所希求的并非我的体温,而是某人的体温。而我只能是我,于是我觉得有些愧疚。
随着冬日的延伸,我感到她的眼睛比以前更加透明了。那是一 种清澈无比的透明。直子时常目不转睛地注视我的眼睛,那并无什
么缘由,而又似乎有所寻觅。每当这时,我便产生无可名状的寂寞、 凄苦的心绪。
我开始思索,或许她想向我倾诉什么,却又无法准确地诉诸语 言。不,是她无法在诉诸语言之前在心里把握它,惟其如此才无法
诉诸语言。她不时地摸一下发卡,或用手帕擦一下嘴角,或不知所 以然地凝视我的眼睛。如果可能的话,有时我真想将她紧紧地一把 搂在怀里,但又总是怅惘作罢。我生怕万一因此而伤害直子。这样,
我们继续在东京街头行走不止,直子在空漠中继续"苦吟"不休。
宿舍楼的同伴,每当直子打来电话,或我在周日早上出门时, 少不了奚落我一番。说理所当然也属理所当然,大家都确信我有个
恋人。这既无法解释,又无须解释,我便听之任之。晚间回来时,总 会有人出言不雅,什么用什么体位搞的啦,她的那里什么样啦,内 裤是什么颜色啦等不一而足。我便信口敷衍两句。
※
这么着,我从18岁进人了19岁。太阳出来落去,国旗升起降下。每当周日来临,便去同死去的朋友的恋人幽会。若问自己现在
所做何事,将来意欲何为,我都如坠雾中。大学课堂上,读克洛岱 尔,读拉辛,读爱森斯坦,但这些书几乎对我没有任何触动。班里 边,我没结交一个朋友,宿舍里的交往也是不咸不淡的。宿舍那伙
人见我总是一个人看书,便认定我想当作家。其实我并不特别想当 作家,什么都不想当。
我几次想把这种心情告诉直子,我隐约觉得她倒可能某种程
度地正确理解我的所思所想,但是找不到用来表达的词句。莫名其 妙,我想,莫非她的"苦吟"病传染了我不成。
一到周末晚间,我就坐在有电话的大厅椅子上,等待直子打来 电话。大家差不多都已外出游玩,因此大厅里比平日要多少寂静一
些。我一边注视沉默的空间里闪闪浮动的光粒子,一边力图确定心 的坐标。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呢?别人又到底向我追求什么呢?结 果找不到像样的答案。我时而向空间漂浮的光粒子伸出手去,但指
尖什么也触及不到。
※
我是经常看书,但并不是博览群书那种类型的读书家,而喜欢
反复看同一本自己中意的书。当时我喜欢的作家有:杜鲁门·卡波 特、阿珀达依库、菲茨杰拉德、莱蒙特·钱勒德。无论班里还是宿 舍院内,我没发现一个人喜欢这类小说。他们读的大多是高桥和
已、大江健三郎和三岛由纪夫,或者法国当代作家。这样,说话当然 说不到一起,我只能一个人默默阅读。而且读了好几遍,时而合上 眼睛,深深地把书的香气吸人肺腑。我只消嗅一下书香,抚摸一下书页,便油然生出一股幸福之感。
对18岁那年的我来说,最欣赏的书是阿珀达依库的《半人马
星座》。但在反复阅读的时间里,它逐渐失去最初的光彩,而把至高 无上的地位让给了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而且《了不起 的盖茨比》对我始终是绝好的作品。兴之所至,我便习惯性地从书
架中抽出《了不起的盖茨比》,信手翻开一页,读上一段,一次都没 让我失望过,没有一页使人兴味索然。何等妙不可言的杰作!我真 想把其中的妙处告诉别人。但环视四周,竟无一个人读过《了不起
的盖茨比》,甚至连想读的人都没有!在 1968年,阅读菲茨杰拉德 的作品,虽然算不得反动之举,也终非值得提倡的行为。
那时候,我身边仅仅有一个人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我同他
亲热起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姓永泽,是东京大学法学院的学 生,比我高两年级。我们同住一栋宿舍楼,充其量不过是点头之交。 一天,当我坐在食堂朝阳的地方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了不起的盖茨
比》时,他挨我身边坐下,问我读什么。我说读《了不起的盖茨比》。 "有趣吗?"他问。我答已经通读三遍了,越是读的次数多,越觉得有 趣的部分层出不穷。
"若是通读三遍《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人,倒像是可以成为我的
朋友。"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们果真成了朋友。这是10月间的事。
永泽这个人,对他了解得越多,越发觉此君古怪。我在人生旅
程中,曾经同相当多的古怪人相遇、相识和相交,但遇到古怪如他 的人,却还是头一遭。论读书,我辈较之他真可谓望尘莫及。他宣 称:对死后不足三十年的作家,原则上是不屑一顾的。那种书不足
为信。
"不是说我不相信现代文学。我只是不愿意在阅读未经过时间
洗礼的书籍方面浪费时间。人生短暂。
"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作家呢?"我问。
"巴尔扎克、但丁、康拉德、狄更斯。"他当即回答。
"都不能说是有现代感的作家。"
"所以我才读。如果读的东西和别人雷同,思考方式也只能和别人雷同。乡巴佬、小市民才那样。有识之士不会如法炮制,取羞于人。明白吗,渡边君?这宿舍院里,多少算是有识之士的,惟独我
和你。其余全是一堆废纸屑!"
"何以见得?"我惊愕地问。
"我看得出来,就像看谁额头有块痣一样,一清二楚,一望便知。再说,我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在读《了不起的盖茨比》。"
我在头脑里算了一下:"可是菲茨杰拉德死后只有二十八年呐!
"
"那有什么,才差两年。"他说,"像菲茨杰拉德那样的杰出作家可以网开一面嘛!"
不过,他这位秘而不宣的古典小说嗜好者,在宿舍院内的确未
被任何人知晓,即使被人知晓,怕也不致引人注目。因为,他首先以 头脑聪明知名。不费吹灰之力地考进东大,学习成绩无可挑剔,眼 下正准备进外务省,当外交家。父亲在名古屋经营一间大医院,哥哥同为东大毕业,继承父业,一家堪称十全十美。零用钱绰绰有余,
人又长得仪表堂堂。因此谁都将他高看一眼,就连宿舍院管理主任 在他面前也不敢粗声大气。假如他有求于人,那人便不折不扣地有 出必应。不能不应。
永泽这人身上,似乎具有天生的那种自然而然地吸引人、指使人的气质。他有能力站在众人之上迅速审时度势,向众人巧妙地发
出恰到好处的指令,使人乖乖地言听计从。而显示他具有这种能力 的非凡气质,就像天使的光环,清晰地悬浮于他的头顶。任何人觑 上一眼,都会即刻察觉"此人实非等闲之辈",从而生出敬畏感。所以当永泽把我这个平庸无奇的人选为他的私人朋友后,大家都大为惊异,甚至素不相识的人都对我流露出一丝敬意。其实,人们似
乎尚未悟出,个中缘由再简单不过:永泽之所以喜欢我,不过是因 为我对他从未有过任何敬佩的表示。对他性格中特立独行的部分, 深不可测的部分,我是怀有兴趣的。至于他成绩突出、气质非凡、风
度潇洒之类,我却是一丝一毫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也许颇觉希罕。
永泽是一个集几种相反特点于一身的人,而这些特点又以十
分极端的形式表现出来。有时他热情得无以复加,连我都险些为之 感激涕零,有时又极尽搞鬼整人之能事。他既具有令人赞叹的高贵 精神,又是个无可救药的世间俗物。他可以春风得意地率领众人长
驱直进,而那颗心同时又在阴暗的泥沼里孤独地挣扎。一开始我就 清楚地觉察出了他这种内在的矛盾。而其他人却对此视而不见,委 实令人费解。他也背负着他的十字架匍匐在人生征途中。
但总的说来,我对他怀有好感。他最大的美德是诚实。他决不
说谎,从不文过饰非,也不隐瞒于己不利的情况。而且对我始终亲 切如一,慨然给予诸多关照。如果没他如此相待,我想我的寄宿生 活将远为不快得多、别扭得多。尽管如此,我却一次都没交心于他。
就这点而言,我和他的关系,其性质完全有别于我同木月之间。自 从我目睹永泽酩酊大醉后想方设法捉弄女孩子以来,我就决意万 万不可向他交心。
宿舍院里,流行好几种关于永泽的说法。第一种是说他生吞过
三只蛞蝓。其次是说他的阳物非常强大,睡过的女人已达百数之 多。
生吞蛞蝓确有其事。我一问,他就痛快承认了,"顶大的,吞了
三只哩!"
"这又何苦?"
"啊,说起来话长。"他说,"我住进这宿舍那年,新生和老生之
间有点磨擦。大概是9月,我作为新生代表去老生那里谈判。对方是右翼,有把什么木刀,看样子怎么也谈不拢。我就跟他说:我明白 了。如果问题能在我本人身上解决,我于什么都在所不惜,把话说
清就行。于是那家伙叫我生吞蛞蝓,我说好,那就吞。就是这样吞 的。那帮家伙找了三只大大的来。"
"什么感觉?"
"要说什么感觉嘛,生吞蛞蝓时的那种感觉,只有亲口吞过的
人才体会得到。蛞蝓滑溜溜地通过喉咙,'嘶--'地一下子落进肚 里,真叫人受不了。凉冰冰的,口里还有余味儿,一想都打寒战。恨 不得一吐为快,但又只能咬紧牙根儿忍住。要是吐出来,还不得又
要重吞!这么着,我终于把三只一口气吞进肚里。"
"吞完后呢?"
"那还用说,回到房间咕嘟咕嘟大喝盐水。"永泽说,"此外又能
有什么办法呢!"
"那倒也是。"我附和道。
"不过,从那以来,谁对我都无可挑剔了。包括老生在内!一口
气生吞三只蛞蝓的人,除我找不出第二个!"
确认其阳物大小很简单,一起进浴室即可,那确实非比一般。
睡过一百个女人是夸张。他思忖一下说:怕是七十五个左右吧。他 说记不大清,但七十还是有的。我说我只睡过一个。他说那还不容 易。
"下次跟我去,管保你手到擒来。"
当时我还不以为然。但实践起来,的确很容易。由于太容易了,
反倒叫人有些泄气。跟他到涩谷或新宿,走进酒吧式小吃店(这种 地方一般总有很多人),物色两个结伴而来的合适女孩(成双成对 的女孩真可谓铺天盖地),和她们喝酒,然后到旅馆一同上床。总之
永泽能说会道。其实他也没说什么绘声绘色的话,但他一开口,女 孩大多都听得人神,一副痴迷的样子,不觉之间便喝得昏头昏脑,结果和他睡到了一起。况且,他又长得英俊潇洒,开朗热情,随机生
发,因此,女孩只消和他坐在一起,便觉心荡神迷。另外还有一点, 这点我本身也感到极其不可思议:就是通过同他在一起,连我在别 人眼里也成了富有魅力的男子。每当我在永泽促使下讲点什么的
时候,女孩们便像对永泽那样对我的话或频频点头或吟吟微笑。这 都是永泽的魔力所使然。这家伙实在身手不凡,每每叫我钦佩不 已。与他相比,木月的座谈之才,简直成了哄小孩的玩艺儿,根本不
足以相提并论。尽管如此,尽管我对永泽的才能五体投地,我还是 由衷地怀念木月,愈发感到木月待人是何等以诚相见。他把自己那 并不多的才能都献给了我和直子。相比之下,永泽却把他超群出众
的才华儿戏般地随意张扬。说起来,他同女孩睡觉也并不出于真 心。对于他,那也不过是一种儿戏而已。
我自己其实并不大喜欢同萍水相逢的女孩同床共衾。作为疏
导情欲的一种方式固然惬意,而且同女孩拥抱着相互触摸身体也 颇开心。我所不快的是早上分别的时候。醒来一看,一个陌生女孩 在身旁酣然大睡,房间里荡漾着酒气。床灯、窗帘等等,无一不是造
爱旅馆特有的那类大红大绿俗不可耐的东西。隔夜未消的酒意仍 弄得头脑昏昏沉沉。片刻,女孩也睁开眼睛,悉悉索索地到处摸内 衣内裤,还一边穿长简袜一边说:"喂,昨晚真把那个东西放进去
了?我可正是危险期哩!"然后又一边对着镜子涂口红沾眼睫毛,一 边嘴里自言自语地絮絮不止,什么头痛啦、化妆化不好啦等等-- 这些都让我心生不快。所以,说老实话,我真不想睡到第二天早上。
但宿舍都是12点关门,总不能花言巧语地劝女孩子半夜起身回去 (这在客观上也是不可能的),而只能在外边过夜。这样一来,势必 在那里呆到早上,满带着自我厌恶和幻灭之感返回宿舍。阳光刺得
眼睛作痛,口里又干又苦,脑袋就像别人的似的。
如此同女孩睡过三四次以后,我问永泽:这种事连续干过七十次,是否会觉得空虚。
"如果你觉得空虚,说明你是正人君子,可喜可贺。"他说,"和
素不相识的女孩睡觉,睡得再多也是徒劳无益,只落得疲劳不堪、 自我生厌,我也同样。"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卖力气?"
"很难解释。对了,你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本书写过赌博
吧?同一个道理。就是说,在周围充满可能性的时候,对其视而不 见是非常困难的事。你明白吗?"
"有那么点。"
"傍晚,女孩子们走上街头,在那一带东游西逛,饮酒作乐。她
们是在寻求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我们又可以提供。这是再简单不 过的买卖,就像拧开水龙头喝水一样。我们转眼间就可以发泄,而 对方又求之不得。这就是所谓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就在眼前来回晃动,难道你能视而不见?自己具有这种能力,又有发挥这种能力
的场所,你能默默通过不成?"
"我从没遇过那种处境,不大明白,揣摸不出是怎么一番滋
味。"我笑着说。
"在某种意义上,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永泽说。
家境富裕的永泽所以住寄宿宿舍,原因就在于他拈花惹草。他
父亲担心他一个人在东京难免和女人厮混,便强制他在寄宿宿舍 里度过四年时间。当然,对永泽来说怎么都不在话下,他几乎不把什么宿舍规则放在眼里,过得随心所欲。心血来潮,他便请假夜不
自宿,或去勾引女孩子,或去恋人的公寓过夜。请假在外留宿,获准相当不易,而对他却如探囊取物。只消由他开口,我也得以沾光。
从一人学开始,永泽就有一个地地道道的女朋友。名叫初美,
和他同岁,我也见过几次,是个难得的女性。她长得并不十分出众, 或者不如说外表普普通通。最初我甚至想永泽怎么找这样的姑娘。然而多少交谈几句以后,谁都不能不对她怀有好感,她就是这种类
型的女性。娴静、理智、幽默、善良,穿着也总是那么华贵而高雅。我 非常喜欢她。心想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恋人,压根儿就不会去找那些 无聊的女人睡觉。她对我也颇关心,一再说要给我介绍她们俱乐部
里一个低年级女孩,四人一同约会。但我不愿意重复过去的失败, 便适当敷衍几句把话引开。初美就读的大学,里边全都是百万富翁 的千金小姐,同那等女孩,不可能情投意合。
永泽时常同别的女孩厮湿的事,她基本晓得,但一次也没有口
出怨言。她真心真意爱着永泽,却丝毫不加于涉。
"配我太可惜了!"永泽说。我也有同感。
※
冬天,我在新宿一家小唱片铺找了一份零工,报酬并不很多,
但工作轻松,一周值三个晚班即可,时间上正合适。而且还可低价 买唱片。圣诞节的时候,我为直子买了一盘她最喜欢的亨利·马歇 尼的收有《宝贝儿》的唱片。我自己包装好,并用红绸带打了礼品
结。直子送我一副她亲手织的毛线手套,大拇指部分有点不够长, 但还是很暖和的。
"对不起,我笨得很。"直子脸红了,羞赧地说。
"不要紧。瞧,这不蛮好么?"我戴上手套给她看。
"不过这回,总可以不用再把手插到大衣袋里去了吧。"直子
说。
这年冬天直子没回神户。我因为那份零工要做到年底,归终也
呆在东京没动。即使回神户,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又没有要见的 人。新年的时候,宿舍食堂关了门,我便在直子公寓里搭伙。两人 烤饼,简单地做了煮年糕。
1969年一二月间,可说是多事之秋。
l月底,敢死队发烧近四十度,卧床不起。我同直子的约会也
因此告吹。我好不容易弄到两张音乐会的招待票,约直子一同去 看。管弦乐队将演奏直子最喜欢的勃拉姆斯的第四交响曲,她正满 怀期待。不料敢死队在床上不停地翻滚,一副垂死挣扎的狼狈相。
我总不能把他扔下不管。而且也找不到能代为照料他的热心人。我 买来冰块,用好几个塑料袋套在一起做成冰袋,拿冷毛巾给他擦 汗,每隔1小时量次体温,连衬衣也为他换了。高烧整整一天未退。
但第二天清早他居然"咕噜"一声翻身下床,若无其事地做起广播 体操来了,一量体温,三十六度二,实非常人可比。
"奇怪啊,这以前我从来没发过什么烧!"听敢死队这语气,俨然罪过在我。
"可到底发烧了嘛!"我气恼地说。并把两张因他发烧而作废的票掏给他看。
"晤,好在是招待票。"敢死队说。我恨不得一把抓起他的收音
机抛出窗口。头又痛了起来,我重新上床,掀被便睡。
2月间下了几场雪。
近2月末,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同住一个楼层的高年级生吵
了一架,打了他一顿,把他的头往水泥墙上撞。幸亏没受大伤,永泽 又妥善处理了事态,我才只是被管理主任叫去训了几句。但从此以 后,便总觉得宿舍生活有些快快不快起来。
如此一来二去,学年结束,春天来临。我丢了几个学分,成绩很
平常,大半是C或D,B少得可怜。直子却一个学分不少地升人二 年级。季节转了一轮。
到 4月中旬,直子满 20岁。我
11月出生,她大约长我七个月。 对直子的20岁,我竟有些不可思议。我也好直子也好,总以为应该 还是在18岁与19岁之间徘徊才是。18之后是19,19之前是18--如此固然明白。但她终究
20岁了,到秋天我也将 20岁。惟有死者永远17。
直子的生日是个雨天。上完课,我在附近买盒蛋糕,乘上电车,
去她的公寓。我向她提议,毕竟20岁了,总该稍稍庆祝一下。我思 忖,如果我是直子也会有这种愿望的。一个人形影相吊地送走20 岁的生日肯定不是滋味。电车里人很挤,又摇晃得厉害。结果赶到
直子房间时,蛋糕已经土崩瓦解,活活成了古罗马的圆形剧场。但 我们还是竖起准备好的20根小小的蜡烛,划火柴点燃,拉合窗帘, 熄掉电灯,总算有了生日气氛。直子打开葡萄酒。两人喝着葡萄酒,
吃了点蛋糕,饭吃得很简单。
"我也20岁了,有点像开玩笑似的。"直子说,"我,一点儿也没
做20岁的准备,挺纳闷儿的,就像谁从背后硬推给我的一样。"
"我还有七个月,可以慢慢准备好的。"我笑了笑。
"真好,你才19。"直子羡慕似的说。
吃饭时间里,我讲起敢死队买毛衣的事。以前他只有一件毛衣
(蓝色的高中制服式毛衣),买了以后才两件。新买的是织进小鹿图案的红黑相间的毛衣。毛衣本身确很漂亮,但穿在他身上,大家都 忍俊不禁。至于为什么,本人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渡边君,什、什么地方好笑?"在食堂里,他挨我坐下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不成?"
"什么也没有,没什么好笑的。"我一本正经地说,"这毛衣不错嘛,喏。"
"谢谢。"敢死队乐不可支地笑道。
直子听得很开心:
"真想见见这个人,一次也好。"
"不行不行,你会笑出声的。"我说。
"真以为我会笑?"
"打赌好了!我每天和他在一起都有时忍不住要笑。"
吃完饭,两人收拾好碗筷,坐在席上边听音乐边喝剩下的葡萄
酒。我喝一杯的工夫里,她喝了两杯。
直子这天出奇地健谈。小时候的事,学校的事,家里的事。而
且都讲得很长,详细得像一幅工笔画。我真佩服她有这么出色的记 忆力。但听着听着,我开始察觉她说话的方式含有某种东酉。有什 么不正常,旬什么在发生着不自然的变形!尽管就每一句话来说都
无懈可击,但连接方式却异乎寻常。A话不知不觉地变成其中包 含的 B话,不一会又变成 B中包含的 C话,绵绵不断,无止无休。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附和几句,后来便作罢。我放上唱片,第一张听
完便把唱针移到第二张。全部听完之后,又从头听起。唱片只有六张。第一张是《佩珀军士寂寞的心俱乐部乐队》,最后是威尔·埃文 斯的《献给戴维的华尔兹》。窗外雨下个不停,时间缓缓流逝,直子
一个人絮絮不止。
直子说话的不自然之处,在于她有意避免接触几个地方。当然
本月是其中一个,但我感到她回避的似乎不止于此。有好几点她都 不愿意涉及,只是就无关要紧的细节不厌其烦地喋喋不休。由于直 子是第一次说得如此专注入迷,我便听任她只管往下说。
但时针指到 11点时,我到底有点沉不住气了。直子已经滔滔
不绝地说了四个多小时。一来担心回去最后一班电车,二来还有宿 舍关门时间。于是我找个机会打断直子的话。
"该回去了,电车也快到时间了。"我边看表边说。
但我的话似乎没传进直子的耳朵,或者即使传进其含义也未
被理解。她只是一瞬间闭了闭嘴,旋即又继续说下去。无奈,我重 新坐好,把第二瓶剩下的葡萄酒一喝而光。事到如此,看来最好由 她讲个痛快。我拿定主意,末班电车也关门时间也好,一切都
能听之任之了。
然而直子的话没再持续很久。蓦地觉察到时,话已戛然而止。
中断的话茬儿,像被拧掉的什么物件似的浮在空中。准确说来,她 的话并非结束,而是突然消失到什么地方了。本来她还想努力接说 下去,但话已经无影无踪了。是被破坏掉了,说不定破坏者就是我。
我刚才的话终于传进她的耳朵,好半天才被她理解,从而破坏掉了 促使她继续说话的类似动力的东西。直子微微张开嘴唇,茫然若失 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一架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双眼雾蒙蒙
的,宛如蒙上了一层不透明的薄膜。
"不是想打断你,"我说,"只是时间晚了,再说……"
她眼里涌出泪珠,顺着脸颊滴在唱片套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泪珠一旦滴出,之后便一发不可遏止。她两手拄着垫席,身体前屈, 嚎陶大哭起来。如此剧烈的哭,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轻轻伸出手, 抚摸她的肩。肩膀急剧地颤抖不止。随后,我几乎下意识地搂过她
的身体。她在我怀中浑身发抖,不出声地抽泣着。泪水和呼出的热 气弄湿了我的衬衣,并且很快湿透了。直子的十指在我背上摸来摸 去,仿佛在搜寻什么曾经在那里存在过的珍贵之物。我左手支撑直
子的身体,右手抚摸着她直而柔软的头发,如此长久地等待直子止 住哭泣。然而她哭个不停。
※
这天夜里,我同直于睡了。我不知这样做是否正确。即使
20年 后的今天仍不知道。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不过那时候却只能这样 做。她情绪激动,不知所措,希望得到我的抚慰。我关掉房间的电 灯,缓缓地轻轻地脱去她的衣服,自己也随之脱掉,然后抱在一起。
那是个温和的雨夜,我们赤身裸体也未感到寒意。我和直子在黑暗 中默默相互抚摸身体,吻着嘴唇。她的下部温暖湿润,等待着我。
然而当我探进去时,她却说很痛。我问是不是初次,直子点了
点头。这倒使我有点不解了--我一直以为本月和直子早已睡过。 我一动不动,久久地紧紧抱住她,等她镇静下来……最后,直子用 力抱住我发出呻吟声,在我听过的最冲动时的声音里边,这是最为
凄楚的。
全部结束之后,我问她为什么没和本月睡过,其实是不该问
的。直子把手从我身上松开,再次啜泣起来。我从壁橱里取出被褥, 让她躺好,一边吸烟一边看着窗外的绵绵春雨。
早上,雨已停了。直子背对我睡着,说不定昨晚她彻夜未眠。睡
也罢没睡也罢,她的嘴唇已失去语言,身体冻僵一般硬挺挺的。我 搭了几次话她都不做声,身体纹丝不动,我许久地看着她裸露的肩 头,无可奈何地爬起身来。
席子上和昨晚一个样,散乱放着唱片套、玻璃杯、葡萄酒瓶、烟
灰缸等等。桌上剩有一半变形的生日蛋糕,就好像时间在这里突然 终止似的。我把它们归拢在一起,喝了两杯自来水。书桌上放着辞 典和法语动词表。桌前墙壁上贴着年历,那是一张既无摄影又无绘
画的年历。上面只有数字,一片洁白,没写字,也没记号。
我拾起落在地板上的衣服,穿在身上。衬衣胸口仍然湿冷冷
的。凑近一闻,漾出直子的气味。我在书桌的便笺上写道:等你冷 静下来以后,想好好跟你谈谈,希望尽快打电话给我,祝生日快乐。 然后再次看看直子的肩,走出房间,悄悄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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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星期,电话也没有打来。直子住的公寓里又不给传呼
电话,因此星期天一早我便来到国分夺。她不在,门上的姓名卡片 已被撤掉。木板套窗关得严严实实。问管理人,说是直子已于三天前搬走了。搬去哪里他不晓得。
我返回宿舍,给她神户家里写了封长信。无论直子搬去何处,
那封信总会转递她手上。
我坦率地写了自己的感受。内容是这样的:很多事我还不甚明
白。尽管我在尽力而为,但最后明白恐怕还需一段时间。至于这段 时间过后自己将在何处,现在的我完全心中无数。所以,我无法向 你做出任何许诺,也不可能有求于你或倾诉动听的话语。因为首先
我们之间还极其缺乏相互的了解。不过倘若你给我时间,我会竭尽 全力,我们也许会进而相互加深了解。总之,我想再见你一次,好好 谈谈。本月去世以后,我失去了可以如实诉说自己心情的对象,想
必你也同样如此。我想,也许我们相互追求的心情已超越了我们所 想的程度。也正因如此,我们才绕了许多弯路,或在某种意义上已 误入歧途。我也想过,或许我不该那样做。但此外别无他法。当时
我在你身上感觉到的亲密而温馨的心情,是一种迄今我从未曾感 受过的情感。请你回信,什么内容都可以--只要回信。
没有回信。
我心里失落了什么,而又没有东西填补,只剩下一个纯粹的空
洞被弃置不理。身体轻得异乎寻常,语音虚无缥缈。周复一周,我 比以前更为按部就班地到校听课。课虽然枯燥无味,同班上的人也 无话可谈,但此外别无他事。听课时我独自坐在教室头排座的一
端,不同任何人交谈,吃饭时也是独自一人,烟也戒了。
5月底,学校进人罢课。我开始去运输社打零工。坐在卡车助
手席上,停车时装货卸货。工作比预想的辛苦。开始几天,身体又 酸又痛,早上甚至爬不起床。但报酬也因此多一些。紧张劳作的时 间里,我得以一时忽略了心里的空洞。每周我在运输社于五个白
天,在唱片店值三个晚班。没有工做的晚上,我就在房间里边喝酒 边看书。敢死队滴酒不沾,对酒气极为敏感。一次我从床上爬起来喝没有对水的威士忌,他埋怨说熏得他不能学习,能不能去外边
喝。
"你给我出去!"我说。
"不、不、不是有规定,'宿、宿舍不许喝酒吗?"
"给我出去!"我重复道。
他也没再说什么。我心烦起来,一个人爬上楼顶天台自斟自
饮。
时至6月,我又给直子写了封长信,仍寄往她神户家里。内容
与前一封大致相同。只是加了两句:等你回信是非常痛苦的,不知 伤害你的心没有--哪怕告知这一点也好。投到信筒里后,我觉得 心里的空洞又有所增大。
6月间,我两次同永泽到街上找女孩困觉,双方都再省事不
过。一个女孩被我领到旅馆床上,要给她脱衣服时,她手蹬脚刨,硬 是不准。惹得我好不耐烦,便一个人在床上看书。不一会儿,她自 己倒主动贴身上来。另一个女孩在交欢之后,向我一个劲儿地刨根
问底。什么过去睡过多少个女孩啦,老家哪里啦,在哪个大学啦,喜 欢什么音乐啦,太宰治的小说读过没有啦,外国旅行准备去哪里 啦,她的胸脯是不是比别人大得多啦等等,不一而足。我适可而止
地应付几句就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她说想一同吃早餐。便和她一 起走进小吃店,吃了专供早餐用的烤面包和味道糟糕的鸡蛋,喝了 味道糟糕的牛奶。这时间里她一直向我啰啰嗦嗦地问这问那。什
么父亲做何工作、高中成绩如何、何年何月出生、是否吃过青 蛙……问得我昏头涨脑。一放下筷子,赶紧说得去做工了。
"咦,能再见面?"她不无凄凉地说。
"不久还会在哪里碰到的。"说完,便和她分手了。剩下我一个
人后,心想罢了罢了,我这是干的什么事!不由一阵心灰意冷。我 想我不应干这等勾当,然而又不能不干。我的身体十分饥渴,巴不得同女人困觉。而我同她们困觉的时候,我又总是想着直子。想着
直子黑暗中白嫩嫩浮现出来的裸体,想着她的喘息,以及外面的雨 声。而且愈想愈觉得身体饥不可忍,渴不可耐。我独自跑上天台喝 威士忌,盘算自己到底应该到什么地方去。
7月初,接到直子的信。是封短信。
拖这么久才回信,请原谅。但也请你理解:我花了很
长时间才能够写东西。这封信就写了不下十次之多。对 我来说,写东西是件十分吃力的苦差事。
先从结果写起吧。我已决定暂时休学1年。虽说暂
时,但重返大学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休学只是履行手 续。你也许觉得事出突然,但这是我长期以来考虑的结 果。有好几次我想跟你谈起,但终于未能开口。我非常害
怕把它说出口来。
很多事都请你不要介意。即便发生了什么,或者没有
发生什么,我想结局恐怕都是这样的。也许这种说法有伤 你的感情。果真如此,我向你道歉。我想要说的,是希望 你不要因为我而自己责备自己,这确确实实是应该由我
一个人来全部承担的。一年多来我一再拖延,觉得给你添 了很大麻烦,或许这已是最后极限。
我搬出国分寺的公寓后,回到神户家里,跑了一段时
间医院。医生说京都一座山中有一家可能对我合适的疗 养院,我便打算前去试试。准确说来,那并不是医院,而是 自由得多的疗养设施。详情下次再写。现在还写不好。对
现在的我来说,需要的是在某个与世隔绝的静寂地方休 养神经。
你在我身边陪伴了一年时间,对此我以我的方式表示感谢。这点无论如何请你相信。你没有伤我的心,伤我
心的是我自己,我想。
眼下我还没有见你的准备,不是不想见,是没完成见
的准备。一旦准备完成,我马上写信给你。到那时候,我 想我们也许会多少相互了解。如你说的那样,我们应该加 深对对方的了解才是。
再见。
这封信我读了几百遍。每次读都觉得不胜悲哀。那正是同被
直子盯视眼睛时所感到的同一性质的悲哀。这种莫可名状的心绪, 我既不能将其排遣于外,又不能将其深藏于内。它像掠身而去的阵 风一样没有轮廓,没有重量。我甚至连把它裹在身上都不可能。风
景从我眼前缓缓移过,其语言却未能传人我的耳底。
每到周六晚间,我依旧坐在大楼沙发上消磨时间。不可能有电
话来,也没有要做的事,我常常打开电视的棒球转播节目,似看非 看地看着。我把横亘在我与电视之间空漠的空间切为两半,又进而 把被自己切开的空间一分为二。如此反复无穷,直至最后切成巴掌
大小。
10点一到,我便关掉电视,返回房间,倒头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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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敢死队送我一只萤火虫。
萤火虫装在速溶咖啡的空瓶里。里边放了些许草叶和水,瓶盖
钻了几个细小的气孔。因为四周天光还亮,看上去不过是个平庸无 奇的水边栖生的小虫而已。敢死队却一口咬定是萤火虫,还说他对 此十分熟悉。而我又没掌握什么反驳的理由和证据。也好,就算是萤火虫吧!萤火虫一副睡眼惺论的样子,企图爬上光溜溜的瓶壁,
但每次都滑落下来。
"在院子里来着。"
"这儿的院子?"我吃了一惊。
"喏,附、附近那家宾馆为了招待顾客,一到夏天就放萤火虫
吧?就是从那边错飞过来的。"他一边说一边往大旅行箱里塞放衣 服、本子等物。
暑假已经过去几周时间了,滞留宿舍的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我
不大乐意回神户,继续打工,他因为有实习任务。现在实习已经结 束,正准备回家。敢死队的家在山梨。
"这个,送给女孩子,她肯定高兴得不行。"他说。
"谢谢"
日落天黑,宿舍院里十分寂静,竟同废墟一般,国旗从旗杆降下,食堂窗口亮起灯光。由于学生人数减少,食堂的灯一般只亮一
半。左半边是黑的,只有右半边亮。但还是微微荡漾着晚饭的味道, 是奶油加热后的气味儿。
我拿起装有萤火虫的速溶咖啡瓶,爬上楼顶天台。天台上空无
人影,不知谁忘收的白衬衣搭在晾衣绳上,活像一个什么空壳似的 在晚风中摇来荡去。我顺着天台角上的铁梯爬上供水塔。圆筒形 的供水塔白天吸足了热量,暖烘烘的。我在狭窄的空间里弓腰坐
下,背靠栏杆。略微残缺的一轮苍白的月亮浮现在眼前,右侧可以 望见新宿的夜景,左侧则是池袋的灯光。汽车头灯连成闪闪的光 河,沿着大街往来川流不息。各色音响交汇成的柔弱的声波,宛如
云层一般轻笼着街市的上空。
萤火虫在瓶底微微发光,它的光过于微弱,颜色过于浅淡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萤火虫是很早以前。但在我的记忆中,萤火虫该是 在夏日夜幕中拖曳着鲜明璀璨得多的流光。于是我一向以为萤火虫发出的必然是那种灿烂的、燃烧般的光芒。
或许,萤火虫已经衰弱得奄奄一息。我提着瓶口轻轻晃了几
晃,萤火虫把身子扑在瓶壁上,有气无力地扑棱一下。但它的光依 然那么若隐若现。
我开始回想,最后一次看见萤火虫是什么时候呢?在什么地方
呢?那情景我是想起来了,但场所和时间却无从记起。沉沉暗夜的 水流声传来了,青砖砌就的旧式水门也出现了。那是一座要一上一 下摇动手柄来启闭的水门,河并不大,水流不旺,岸边水草几乎覆
盖了整个河面。四周一团漆黑,熄掉电筒,连脚下都不易看清。水 门内的积水潭上方,交织着多达数百只的萤火虫。萤火宛似正在燃 烧中的火星一样辉映着水面。
我合上眼帘,许久地沉浸在记忆的暗影里。风声比平时更为真
切地传人耳畔。尽管风并不大,却在从我身旁吹过时留下了鲜明得 不可思议的轨迹,当睁开眼睛的时候,夏夜已有些深了。
我打开瓶盖,拈出萤火虫,放在大约向外侧探出3厘米的给水
塔边缘上。萤火虫仿佛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一摇一晃地绕着螺栓 转了一周,停在疤痕一样凸起的漆皮上。接着向右爬了一会,确认 再也走不通之后,又拐回左边。继之花了不少时间爬上螺栓顶,僵
僵地蹲在那里,此后便木然不动,像断了气。
我凭依栏杆,细看那萤火虫。我和萤火虫双方都长久地一动未
动。只有夜风从我们身边掠过。榉树在黑暗中磨擦着无数叶片,籁 籁作响。
我久久、久久地等待着。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萤火虫才起身飞去。它顿有所悟似的,蓦地张开双翅,旋即穿过栏杆,淡淡的萤光在黑暗中滑行开来。它绕
着水塔飞快地曳着光环,似乎要挽回失去的时光。为了等待风力的 缓和,它又稍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东飞去。
萤火虫消失之后,那光的轨迹仍久久地印在我脑海中。那微弱
浅淡的光点,仿佛迷失方向的魂灵,在漆黑厚重的夜幕中往来彷徨。
我几次朝夜幕中伸出手去,指尖毫无所触,那小小的光点总是
同指尖保持一点不可触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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